新寨夜色

来源:黔西南日报     2021年02月23日        版次:06
作者:汪海

到2020年2月14日,我到新寨村驻村扶贫已经两年了,像这样审视新寨,还是第一次。

站在海拔1600米的王子山顶,俯瞰新寨的夜色,是静谧的。往东南方向看,一望百余里,广西的峰峦若隐若现,有灯火在闪亮,跳跃着,一会往东走,一会往西走,冷静中现着迷幻,美极了。

在夜色中,我收回目光,往南,或往西。

西面是祭山林后面的山巅。目光越过那个黛色的山垭,山的那边,便是我的老家落荣,也跟新寨一样,深藏在大山里的村寨。

新寨就在我的脚下。五年前,新寨是一个省级贫困村,全村十个村民小组,有王子山、未木、未落发、上湾、邓塆、染房、未落峡、下寨、田坝、际山林等等。

在王子山看新寨的夜色,是宁静的。但是真真走进新寨,新寨的夜色却深凝着灵动。

村寨里有狗吠,一阵紧似一阵,好像有两三只狗,从那边叫过来,又从这边叫过去,“汪——汪汪——”……

这边的叫了去,那边有又接了起来,“——汪——汪汪——”,很有节奏。

新寨村三面环山,地势西高东低,山势陡峭,不平坦,就是被称作“田坝”的那个地方,也没有一块二丈见方的田,只是一块逼仄的平地。

村委会在一个叫做“落啥”的凹地里。我不知道为什么叫了这么个名字,就像一个健忘了的老人,落了啥,不知道。

在新寨的夜色中,村委会办公室的灯火是通明的。我知道,在脱贫攻坚工作和疫情防控工作中,村委会的几个村干部和驻村工作队的同志又在加班了。

自从脱贫攻坚工作开展以来,像这样的熬夜加班,我不知道有多少次了。再加上新冠肺炎疫情防控,人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。

村委会的院落里,有一方约二尺宽二十尺长的条石,横亘在两棵榕树的下面,累了的时候,我爱在这条石上坐着,燃一支烟,用水烟筒抽。白色的烟雾从水烟筒里袅袅冒出来,萦绕着我的面庞,我闭上眼,不思,不想,让躯体在这样的氛围里休息。

院落的石坎上方,居住着一些人家,一溜的一二三层贴瓷砖平房。

村支书徐贞贵告诉我,这些人家原来都很穷,是党的政策好,带领他们养猪,养鸡,或种树,或外出务工,挣了个十万八万的钱,便把原来的土墙房、茅草房掀了,仿城里头,起了一二三层的平房,购了冰箱、电视、小汽车,把日子过得鲜亮起来。

我坐在条石的最宽处,听到了坎子上传来“笃——笃——笃——”的声音。在灯光下,我模模糊糊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矮个男人,在木板上剁着猪草。

“你阴一刀阳一刀的这样剁,要剁到哪个时候?滚过去,让我来剁。”听声音,应该是矮个男人的老婆。

矮个男人的老婆接过菜刀,“笃笃笃”地剁了起来,节奏要快一些,声音也要大一些。

矮个男人悻悻起身,“吱呀”,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。不一会,我看到他从屋里提了一个水烟筒出来,坐在院子边的石坎上,“呼噜噜”地抽个不停。

新寨村的夜色,大抵已到了亥时的光景。这是初春的时令,白天天晴着,夜晚就有星星在天空中一闪一亮地眨着眼睛。村委会对面祭山林山顶上的那颗最亮,好长时间了,它还在那里亮着。它的旁边,也有很多跟着在亮,一会儿不见,一会儿又现了出来。

新寨村在黔地西南的西南,邻广西,挨云南,这里是大山深处,没有工业和其他雾霾的污染,空气质量出奇地好,白天碧空如洗,白云缥缈,美到极致。夜晚星星满天,流萤妆点人间,美轮美奂。

新寨村大部分的人家都住上了平房。村委会主任韦会忠家原来住的是二层木结构的三间两厦瓦房,古朴的建筑风格,房柱和挑梁以及木质的墙壁都漆上了红黄相间的油漆,冬暖夏凉,在这里住着,无论早晚,惬意得很——这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应是很阔气的了。

后来韦会忠有了自己的心思,他望了一眼满是星星的天空,说,我是一个村委会主任,现在别人家都住上了平房,我还住在一个瓦木结构的屋子里,好像有点不协调,这很不像话,如果这样,怎能带领全村群众建设新农村?

韦会忠思量着,于是就在年前,请了匠人,新建了一座二层小楼,虽然小,但别致,一到晩上,灯火辉煌的。

“吁!韦主任,新房子盖起来了,漂漂亮亮的。安逸了哈!?”

坐在院子里,我看着韦会忠家离村委会不远的二层小楼,对他说。

“噫。有啷子漂亮的哟。”

我知道,韦会忠主任在故作谦虚。

“啷个漂亮的房子,在旧社会,大地主家的房子都没得你家的漂亮。”我开玩笑。

“这倒是,原来大地主家的房子哪有这么漂亮嘛!”

韦会忠接过话茬:“在我们村里,原来的地主住的都是土墙房,用来照明的都是煤油灯,亮都不亮。只不过,他们生活好,天天都杀鸡宰鸭,有肉吃……”

“但是,现在好了……”韦会忠感慨了一番,继续说:“现在国家政策好了,在我们这个大山里,搞脱贫攻坚,又是修路,又是栽树,还引导大家出去打工。人们有钱了,家家户户都建起了新房子。要说生活,现在的人们也好了,不光饭吃饱了,而且天天有肉吃,天天都跟过年一样。”

说到这里,韦会忠突然把声音提高了一些:“就是原来的地主,生活也没有现在好!”

由于韦会忠突然提高了声调,村委会院子坎下竹林里的斑鸠,或许受了惊吓,“噗”的一声便飞出竹林,向远处飞去,消失在夜幕中。

村委会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着,办公室里一共坐了六个人,一个是支书徐贞贵,一个是驻村第一书记石硕,一个是扶贫工作队队员何秀昌,还有是我和村委会主任韦会忠,还有一个是我的朋友阿瓦。

阿瓦是一名教师,春节假期,她和我来到新寨,白天她就一个人去村里走走,拍拍这里布依族的古村落,感受这里独特而淳朴的民风、民俗,写一些文字,宣传大山深处的民族文化。一到晩上,我们加班时,她就义务和大家一起做扶贫攻坚资料,填报精准贫困户信息,忙得不亦乐乎。

月光从村委会办公室窗外倾泻进来。大家都在忙,有的在填写上报材料,有的在核查贫困户信息,有的在整理对贫困户的走访记录。那上面写着“脱贫攻坚贫困户连心袋”字样的红色资料袋堆了一大摞。

支书徐贞贵五十多岁了,清瘦,头发有一点长,但是打理得很干净,都往后梳着,或许是染过,鬓角和额头的头发根部,长出一些花白的头发来。

徐支书随时都忙,每天一早八点刚过,他就骑着车从他家住的邓塆出发,要么赶到村委会,要么到村民家去了解情况,要么就去乡政府上报材料和汇报情况。

那天在村里开会,徐支书在电脑上完成了一个上报材料后就往会议室跑。到会议室刚坐下,他又站了起来说:“唉!在这紧急关头,我怎么忘记戴口罩了呢?”

这时有人拉着他,说:“徐支书,你戴着口罩呢……”

“唉!看这忙得!”徐贞贵长叹了一声。

全场的人都大笑起来,笑着笑着,眼里却盈着泪水。

时间到了子时,新寨村的夜晚归于宁静,村寨里的狗也不再吠了,村民们早已熄灯,进入了梦乡。

村委会办公室里的几个人还在忙。我打开我帮扶的吴云学、张正付、舒达云、余朝发、岑廷素五户贫困户的信息档案,思绪又把我拉到了两年前的2018年春节前夕。

我于2017年受单位委派,到珠江上游的南盘江畔坪堡村驻村扶贫。在坪堡干了一年,由于组织调整,我又被派到离坪堡村十公里外的新寨村驻村扶贫。

一到新寨,我和另一个驻村扶贫的工作队队员何秀昌,与驻村第一书记石硕一道,到各村民小组的贫困户家里去走访。走了未木走上湾、邓塆,又走王子山,然后继续走访未落峡、田坝和祭山林,十个村民小组,有574户人家,2542个人口,其中贫困户有161家,743人,能走访的我们都走访。

我帮扶的五户贫困户,一户居住在未木,其余四户都居住在未落峡。

张正付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有一个儿子,于十年前外出广东务工。前几年逢年过节,他还回来,近五年时间,他不但人不回来,而且连一个信息也不传回来。张正付联系不到他,我也联系不上他。

2018年的古历八月,张正付生病了,我联系他儿子,联系不上,我就急急慌慌地去看望他,陪他看病,买了生活用品,又和村委会的副主任王显林一起,把他送回家。

那一段时间,无论晩上还是白天,我都要给张正付老人打一个电话,询问他的病情和治疗情况。

后来老人病重,我联系不上他的儿子,只好打电话把他远在广东佛山打工的女儿女婿叫回来照顾他。

突然,一天晩上深夜十一点,我接到了张正付的女婿袁先贵打来电话,说老人去世了。挂了电话,我不禁泪流满面……

我另外帮扶的四家都还好,一户被易地搬迁到兴义城里去住,通过招聘上岗,有了固定收入,实现了脱贫。还有三户就在本村居住,通过危房改造项目,都建起了每人不低于二十平方米的房屋,解决了住房难的问题,同时通过引导外出务工和发展种植、养殖等项目,每个人的经济收入由五年前的不足3000元上升到了现在的一万元以上,解决了吃饭、穿衣、就学等问题,摆脱了贫困。

新寨村161户贫困户、743人贫困人口的脱贫攻坚工作,由于之前的基础工作做得好,我们又与村里的常务干部密切合作,齐心协力,奋战一年,在2018年的年底,全村的贫困发生率降到了0.021%,远远低于“把贫困发生率控制在0.3%”的这个指标,使新寨甩掉了“贫困村”的帽子……

新寨村是一个汉族和布依族混居的行政村,大部分人家都是从外省迁徙过来的人。迄今为止,大抵有两百年的历史。

从下寨和未落峡的布依族吊脚楼民居来看,布依族同胞迁徙到这里时,还要早一些,他们的房屋都在三百年以上。

有人说,汉族喜山,他们的房屋都建在山上;布依族喜水,他们的房屋则建在水边。但是,这里的布依族却不同,下寨和未落峡两个布依族村寨都建在山上,与汉族同胞相邻而居。

一直以来,这里的布依族和汉族的关系都比较好,他们相互走往,相互通婚,跟一家人似的。

新寨村有三大山梁,东北方向有王子山。站在王子山顶,可以俯瞰全村容貌。另外还有邓塆梁子和祭山林梁子。昔日走访村里的贫困户,路经这些山梁上,便选一向阳处,席地小憩,看新寨村袅袅的炊烟,听狗吠和鸡鸣,令人心旷神怡,瞬间把心和魂融于这山水之间。

新寨的风景,一是王子山,二是下寨的布依吊脚楼建筑群,另外还有邓塆。

邓塆在新寨的山之巅,地势北高南低,左右山势挺拔环绕,树木葱茏。三年前我在坪堡村扶贫时来过这里,那时已是黄昏时分,一溜的黛色,烟雾缥缈于山腰。那时我写了一些诗句,叫《邓塆的颜色》,发表在陕西的一个刊物上。

邓塆在山的深处

邓塆在山腰里

邓塆的颜色

是翠绿的诗意

邓塆的风,轻拂着老屋

老屋的石台阶

每一级都写着故事

老支书家土得又土的家常菜

让我吃着家乡的味道

思乡的惆怅

随着一杯又一杯的老土酒

在我的胸中,燃烧着滚烫的热烈

我望着家乡的方向

一声“我想回家”的呐喊

想把邓塆与家拉近距离

老支书

来,我们再喝一杯

我们用烈酒燃烧乡愁

把这邓塆的颜色

融入我对家乡的记忆”

……

“咯——戈——哦——”鸡叫二遍了。夜入二更。

公鸡的打鸣声,在我们老家,人们把“咯——戈——哦——”的叫声解读为“割——给——我——”

“割”,意为切,切断。

“割给我”,往往夜入子时,一天二十四小时,时间到了0点,0为起,又为元始,0点,新旧交替。此时,公鸡打鸣“割给我”,意为把昨天割断,去迎接明天新的日月。

一阵电话铃声,阿瓦的大姐打来电话,告诉她,父亲生病,有些严重。阿瓦急,接电话时带着哭声,“这怎么办嘛?我这里远,赶不回来呀……”

“现在已经不早了,今晚加班就到这里。参加疫情防控值班的同志辛苦一些,去接替正在值班的同志。其他同志早点休息,明天八点,准时上班。”凌晨三点,村支书徐贞贵叫大家下班。

走出村委会办公室,在回宿舍的路上,我们乘坐的车里正在播放流行歌曲《送亲》,只听王琪在撕心裂肺地唱:

“再见你时/你还是那头乌黑的头发/只是眼里藏不住/你想对我说的话/我说等你出嫁的那天/就让我送你吧/你点点头不说话……”

回到宿舍,万籁俱寂,只听到沧江河“哗哗”的流水声……


栏目: 脱贫攻坚感恩主题征文


值班主任 郭连军 编辑校对 文建秋 版式 袁万霞

引题: 标题:新寨夜色 副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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