淡泊雕者“真”传文

来源:黔西南日报     2020年01月14日        版次:06
作者:熊洪斌

    曾传文近照  

    山里人(木雕)  

    徐霞客(青铜雕)  

    苗女(木雕)  

    沙滩上(木雕)  

    一月以前,曾传文先生来电,说到办个展、出集子、命我作文诸事,三言两语,开门见山,包括言外之意,似乎都彼此明白。这种感觉真好,没有丝毫绕山绕水的云和雾。第二天,我便专程去往传文兄府上拜望,顺便参观他预备展出的雕塑作品。毕竟在家里,展线就拥挤,从客厅到书房,墙角地下,案头架上,铜、木、石、陶,形形色色,各式各样。尽管经由他悉心指点观赏,可我依然目不暇接,眼花缭乱。好在有些作品,此前曾经拜读,又对贵府艺术氛围不算陌生,不至于弄成了刘姥姥进大观园。一番晤谈,几多请教,自然有所进益,感慨良多。但于雕塑艺术,我究竟只在门外。归来后便立即查找资料、整理思路,兴冲冲展纸下笔,不料两千字写来,却是废稿。传文兄的深度,掩映在他的为人厚道中,而我的笔调似乎显得过于轻松。其实作文极难,纵然用功,也未必到位。后因琐事纠缠而搁置,近来又因眼疾而拖延。传文兄宅心仁厚,容以宽限,更令我深觉内疚而心焦。

    记得那天辞别时,我在楼道返身询问:“仁兄今岁贵庚几何?”他倚门作答,神清气爽,骨韵超拔,完全不像是已越古稀之人,给我的感觉,就是一位成熟低调、亲切自然的艺术家形象。

    对于曾传文先生,我是先闻其名而后识其人。

    早在州文联成立之初,首任文联主席龙方先生在大会上眉飞色舞地大声宣告:“黔西南州文艺界有册亨‘三把刀’!”令会场为之沸腾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那一幕情景仍萦绕心中、尤难忘怀。如是,我得以结识州美协首任主席曾传文先生。会里会外,公私场合,时常相见。我敬重他的谦逊、宽容、质朴、内敛,尊称他为传文兄。每逢宴席,必定越桌跨界,上前去礼敬一杯,几成习惯。

    所谓“三把刀”者,其实就是三位在一起玩雕塑的朋友,即曾传文、韦永康和曹智勇,他们自称“石匠”。韦君永康,与我一校同事,爱开玩笑,时常见面,相互打趣,他揶揄我“某大师”,我雅谑他“维纳斯”。后为艺术系主任,著有《鹅卵石雕塑谈》专文,概括黔西南鹅卵石雕塑的艺术特点,贴切、在行。兴义市街心花园大型不锈钢城市雕塑《盘江魂》,韦永康是设计者,曾、曹二位同为制作者。曹君智勇,与我挚友多年,时下因其鹅卵石雕塑成就,已获大名。2010年,智勇兄即出专集《者楼河上》,因传文兄之举荐,我斗胆为文《既雕既琢,复归于朴》,倾力推介曹智勇鹅卵石雕艺术,不料竟获国内专家称道。这三位玩石者,拿刻刀同自然对话,以斧凿叩响河石,唤醒了沉睡千万年的灵魂,打造了地方文化的奇异风景,堪称“贵州鹅卵石雕现象”,颇值得行家里手们注意,以作进一步的深入研究。而其中,个见以为,传文兄卓有奠基之功。

    “三把刀”在者楼河上觅石,用艺术家的眼光去发现,去展开想象,去精心构思。他们面对鹅卵石的形状、纹理和内外层色,心中便涌现出各种人物形象的草图,但凡可用之材,便费力搬回家来,日夜摩挲,反复进行艺术的观察与思考,一旦灵感闪现,便激情迸发,挥凿錾,向顽石,去多余,成佳作。使“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”,让天然与人为合二为一。因此,鹅卵石雕塑,往往独此一件,不可复制。

    “三把刀”其实是各有特色的。因为与他们熟悉,又相见甚欢,酒桌上为博众友一哂,就会有这样的顺口溜:“曾刀不是假刀,韦刀围着圆雕,曹刀曹刀,一刀一道槽槽。”此属玩笑。早在上世纪80年代,他们实际上已经注意到,要避免风格的雷同,力求各自的特点,三位虽然亦师亦友,相携相扶,但努力拉开距离,追求艺术个性,这就超越了匠人,具有了艺术家的志向。通观三贤之作,永康兄的雕塑富于装饰性。以《盘江魂》为例,或受敦煌壁画“飞天”的启发,两位女性舞者按太极图式盘旋凌空,头部面目基本上是写实的,符合五官比例,而身姿和衣裙,却加以夸张和变形,从而获得了南北盘江奔腾不息的意象。智勇兄的雕塑,越往后越富于抽象性特色。立于册亨布依文化广场的《者楼河》和《习丫》两件鹅卵石雕,就是根据原石的形状、纹理和层色来进行艺术构思的。人物形象的夸张变形,照原石形质巧为利用,浅雕深刻,因循自然,既综合了多重地方民族文化元素,又充分表达了作者的情感意蕴。这样的抽象,其实是在繁复的具象中用功,殊为不易。传文兄则坚守着经典雕塑艺术的写实性,比如古希腊雕塑,人物形象符合比例,生动逼真,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。这种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,要求忠实于客观对象,又不能机械照搬,而是悉心观察生活,发现典型瞬间,高度提炼,精度概括。这是雕塑的基础,因而不能取巧,所以最难。这也是传文兄人物雕塑之所以精美的一个原因。例如立于州图书馆的《鹿泉》,人物与动物都符合真实的比例,看上去赏心悦目,十分舒服。其实,在他的心目中,更加心仪的却是中国汉代雕塑和非洲木雕。中、西、非,三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时空跨度,有着不同的历史文化背景及审美观念。从这个艺术格局可知,传文兄自有其审美情趣及艺术理想。他的人生道路崎岖,命运坎坷多舛,而能保有童真童趣,涉猎广泛,爱好众多,具有综合人文素养而又谦虚谨慎。

    传文兄打小酷爱绘画,不得已用石灰石画地。1970年从贵阳师院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册亨册阳小学,是一个热情洋溢的好老师。教语文、教英语、教绘画,唱歌跳舞,除了数学,什么课他都在上。由于表现突出,上调册亨中学,因其多才多艺,受到学生们的普遍欢迎与爱戴。此间传文兄,可谓如鱼得水,不亦快哉!至今人们还称呼他曾老师,那意思,实际上已超越了教书。但粉尘生涯,毕竟艰辛,他罹患了严重的胃病,这才调到县文化馆,离开了讲台。1980年,他以版画《布依歌》入选贵州省第二届青年美展并获二等奖,崭露头角。1981年,版画《布依歌》又转化为木雕《布依歌》,布依少女身段婀娜,楚楚动人。这件作品与木雕《山里人》皆为中国美术馆收藏。“山里人”看上去饱经风霜、憨厚质朴,生动传神。上世纪80年代,是曾传文艺术创作的蓬勃时期,连续以木浮雕《荷风》和鹅卵石雕《布依女》入选全国第六届、第七届美展,这个成绩是骄人的,奠定了他作为贵州省知名艺术家的地位。

    为什么能这样?这当中其实有故事。

    出门深造,走出大山,结缘名师,开阔眼界。这是本土艺术家迅速成长获取成功的不二法门。册亨县文化馆的赖淦馆长爱才惜才,对传文兄多有照顾。1981年,传文兄到省艺校专修色彩与素描,他虚心好学,主动上门拜望雕塑家田世信先生,田老师当着学生的面打雕塑,这就极大地激发了传文兄对雕塑艺术的浓厚兴趣,从此一心向往、孜孜以求。赖馆长为此专门集资,供他上中央美术学院雕塑创作室去进修一年。其间得遇恩师著名雕塑家张得蒂,这位先生不仅教学认真,要求严格,而且对他非常关心。张老师见这位大山学子勤奋刻苦,十分珍惜宝贵的学习时光,连放寒假也不愿离开北京回家过年,就把他邀至家中一起欢度春节。是啊,家在千里之外的群山之中,这一去往返,不光是劳顿耗时,说不定还有盘缠之忧呢。京华虽繁荣,难免寒夜风雪交加。他独自一人,扎进中央美术学院雕塑创作室,室内零乱地堆放着工具材料,影影绰绰,空空荡荡。他的身旁,站立着白森森的人体骨架标本,暖气声响,凄凄惨惨戚戚……

    国展作品《布依女》,原石重达一百多斤,他在河里发现时,正值自己腰疼发作,好不容易等来一辆拖拉机,出钱求人帮忙搬运,不料那位师傅又有腿伤,只好凭着一己单薄身躯,忍着剧痛,硬扛上车,扶稳,一直开到曹智勇家。

    传文兄付出了,当然,实至名归。

    1991年,他参加首届全省版画展,荣获金奖。

    他的版画这么好,统计下来,怕也有四五十件吧。或许是因为搬家的缘故吧,可惜,都不见了。艺术家之所以需要经纪人,大约是因为他们把全部身心都放到美好的事情上去了,对世俗杂务往往照顾不周。不仅版画刻版未能妥善保管,他的大型木雕《布依女》被某老板以8万元转手倒卖,而自己却未得一文稿酬。他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在意,为城市建设做点公益尽些义务,本来就是艺术家应有的责任和担当。而艺术家的可爱,其实并不仅限于此。州图书馆的《鹿泉》,昆明安宁公园的《读书女》,万峰林的《徐霞客》,册亨布依文化广场的《背阴坡》和《小阿莉》,都是中到大型的城市雕塑,如果在商言商,应该是什么经济价值呢?我算不清楚,雕塑家更算不清楚。想必一定有人能够算得清楚。兴义市街心花园的《盘江魂》,“三把刀”甚至连作者姓名都没有留下。在如此注重版权、著作权和知识产权的今天,他们体现了艺术家珍贵的淡泊,并非人言可畏的刀子快。

    传文兄也作画,经常带上小孙女,峰林下,小河边,田间地头,油画写生,爷孙其乐融融。他还写打油诗,有些诗句很有嚼头,如其《自叙》云:“暮年作此文,犹如墓志铭。当今不修墓,斯文将何处?茫茫无所之,且当抹桌布!”何其洒脱!我很早就留意到,传文兄能写文章,他的创作谈以及像《好友永康》那样的散文,颇见文字功底。他为什么不多写一些呢?这是个谜。退休以后,他又勤攻书法,把颜鲁公《自书告身帖》反复临写百十遍,还带上大毛笔上八一公园蘸清水挥洒“地书”,吴为民先生称誉他“金州第一地书”,他却自嘲为“打扫卫生”。我有感于他的艺术家趣味,还发表过《“地书”真传文》的小文,为他点赞。

    1994年,他从册亨调来兴义,继而为州文联副主席,没有丝毫的官气,还是那个本色的兄长,我照例还是要礼敬他一杯的。

    几年前,在兴义民族风情街,为配合旅发大会,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露天摄影展览。我与传文、永康、智勇诸兄在场,信步流连其间,意外发现一帧黑白老照片:几位年轻人攀爬到高高的脚手架上,在尚未完成的毛主席塑像胸前合影留念,他们衣着朴素而神情庄严豪迈——这是1968年时的贵阳师院“美工组”,其中一人眉清目秀、黑发浓密,二十岁左右光景,神色略带忧郁,他正是我们身边带着小孙女一块游玩的曾传文先生。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老照片,是时光之刀留在岁月深处的刻痕。我很吃惊,不由自主地端详旧照又来回对照真人,只见传文兄神情淡泊,呵呵一笑,照常含饴弄孙。潇洒之中,眼角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潮红。我猜想,他的脑际一定在闪回,历历在目的闪回。那时节,他在贵阳师院就读于中文系,因为有美术的爱好和特长,参加了学校的美工组,参与了为毛主席塑像的庄严工作。老照片除了黑白,就是灰色,但那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,天地之间,到处红光闪闪。历史的一瞬间,若非立此存照,在记忆的渊薮里,恐怕已经淡如轻烟,又或许,在某个角落刻骨铭心。那时刻,身边的传文兄,已然风霜漫头,一袭灰黑朴素的装扮,手牵着彩色的小孙女,徜徉在缤纷的世界中。

    (本版图片均为曾传文雕塑作品)

引题: 标题:淡泊雕者“真”传文 副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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